“还在查,查清楚了再跟你说。”
“妈。”姬子旭叫了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。”
这一次,电话那头停了很久,久到姬子旭能听清那头的每一声呼吸。
陆峥的呼吸很稳,稳得有点刻意,像是有人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节奏,好让对面听不出什么。
她听到布料摩擦的轻响,那是陆峥把手机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。
她还听到走廊尽头某个地方,有一扇门被推开又合上,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,很轻,走远了。
姬子旭数着走廊里的灯。
她面前这条走廊一共有九盏,从她站的地方往前,一盏比一盏暗,最后一盏的灯罩里积了灰,光晕发黄。
她数到第七盏的时候,陆峥开口了。
“楚棠的遗体,不见了。”
姬子旭一时没有听懂。
那句话像一根针,从耳朵里进去,扎在某个她一直不敢碰的地方。
她的手先凉了下来,然后是后背,最后是脸。
“什么叫不见了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“太平间、地下二层、不锈钢柜子,编号零零一到零三四。我签完字回家拿了她的毯子和抱枕,回来的时候,那个柜子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空的。”陆峥打断她。
“没有遗体。登记簿上有签名,签的是‘周敏’,一个夜班护工,登记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。但医院护工的名册上没有这个人,夜班排班表上也没有。签名的油墨是黑色的,可太平间登记用的那支笔是蓝笔,我核过三次。”
姬子旭没有说话。
“消防通道的地上有轮胎印,是那种推车的轮子,宽度和太平间里推遗体的那种车对得上。”
陆峥继续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念一份写好的材料。
“通道里有几片蓝色的塑料薄片,是医用废弃物箱子被拖过地面的时候刮下来的。后门那条巷子的监控,在九点三十五到九点五十之间,有一段是黑的。”
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,清楚到姬子旭能看见那条巷子。
“你在查那个周敏。”姬子旭说。
“我在查。”陆峥回答她。
“她的身份证号在系统里查不到对应的人,是个空号。医院说这个人是上个月临时补进来的,走了外包公司,手续齐全。外包公司那边说是医院这边报的人名。”
电话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程鸢的母亲叫周敏。”姬子旭说。
“我知道,我查到了。”
姬子旭把额头抵在墙上,墙是凉的那种凉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。”陆峥说得很直接,没有找补也没有铺垫。
“我不确定她还活着。如果我看错了,我告诉你,你就白高兴一场,然后你要比现在更难受。”
“如果她真的还活着呢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跟时间抢。”陆峥说。
“所以我先调了监控、先查了人,把能钉死的钉子先钉住。这种事说早了没用,说错了更没用。”
姬子旭闭了一下眼睛。
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,可嘴里的话全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出来一句。
“她活着的可能有多大。”
陆峥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我在法医那边问过,那种剂量的神经抑制剂代谢很快,检测窗口只有四到六个小时。也就是说,如果我当时调走的血样晚了半天,就什么都查不出来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那个剂量太准了。”
姬子旭没说话。
“一个搞催收的不会配得那么准。刚好够让心脏出问题,刚好不够把人真的弄死。这个分寸,不是手上有把刀就有的。”
走廊的灯在她眼前模糊了一下。
姬子旭撑着墙,慢慢地蹲了下去。
她的膝盖碰到地毯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她另一只手按在胸口,能感觉到心跳,跳得太快,快得有点不像自己的。
她的手指在膝头上收拢,指节泛白,那是她这段时间越来越熟悉的一套反应。
先是心跳,然后是后背发冷,然后是手指。
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。
黑暗里,她眼前的那条走廊忽然亮了一下。
尽头那盏积了灰的灯,灯罩上每一道划痕都清清楚楚。
地毯上有一小块被烟头烫过的焦痕,离她三步远。
墙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,从踢脚线往上走,走到一半弯了一下。
她的眼睛又蓝了,从凌晨一点多到现在,已经三个多小时,那一圈颜色原本已经退得差不多了,可在这种时候它又重新浮上来了,像是身体里有个东西不肯睡,非要替她看清黑暗。
“姬子旭。”陆峥在电话那头叫她。
“我在。”她把手从嘴上拿开,声音有点哑。
“你那边有什么。”
姬子旭吸了一口气,把话说得尽量短。
“我在临安。跟纪千星,还有林清寒、帕里斯见林雪宸。”她说。
“程鸢是他招的管培生,上个星期递了辞呈,她父亲程远名下有一家做医药中间体的公司,给临安几家医院供耗材,也做过药品的冷链配送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。
“你把这些发给我,工商信息、公司名、她父亲的名字,全发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。”陆峥的声音压下去一点。
“这些别跟子妤说,一个字都别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别一个人去查,你现在的状态看见一个‘周敏’就能自己开车冲到人家门口去,这种事一次就够我受的。”
姬子旭没有反驳,她确实在想那件事。
她站起来,腿有点发麻,扶着窗台站了两秒。
“妈,你别一个人扛。”她最后说了一句。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然后陆峥“嗯”了一声,挂了。
姬子旭站在窗边,没有马上回去。
她把手机压在手心里,看着窗外那条还没醒的街。
她想起在警局的观察室里,孙大个双手举过头顶,被两个警察带出来的时候,嘴里喊着“我们是被冤枉的”。
她当时只觉得那是狡辩,是一个干了脏事的人在给自己找台阶。
她现在觉得,那句话可能是真的。
如果楚棠没有死,如果那一针只是要让她“死”一场,那么孙大个他们是真的不知道。
他们只是被雇来搬一件东西的人,搬完了,东西被另一个人接手,他们连自己搬的是什么都没搞明白。
而程鸢要的,从来不是楚棠的命。
程鸢要的是一个“楚棠死了”的既成事实。
姬子旭把手机收进西装口袋,抬手抹了一把脸,把表情重新捡回来。
她沿着走廊走回去,地毯把她所有的脚步声都吃掉了。
四个人的视线一起转过来。
纪千星第一个看她的脸,那一眼很慢,从眼睛看到下颌,再看到她的手,然后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,给她让出半个身位。
帕里斯正举着杯子要喝水,动作停在半空。
林雪宸抬起头,手里捏着一张湿巾。
林清寒在沙发最里面睁开了眼睛,这一次睁得很彻底。
姬子旭站在门口,没有坐。
“楚棠的遗体,在太平间不见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妈在那边查了一整晚。登记簿上的签名是一个查不到的人,消防通道有推车的轮胎印,后门那段监控黑了十五分钟。”
姬子旭的声音很稳,稳得有点不像她自己。
帕里斯把杯子放下,杯底磕在茶几上,磕出一声很响的响。
“What?”(“什么?”)
“她不确定,但她说那一针的剂量太准了。刚好够让心脏出问题,刚好不够把人弄死。”
林雪宸把手里的湿巾慢慢放下,抬起头。
“那她父亲那家医药中间体的公司,就说得通了。”他说。
林清寒从沙发最里面坐直了身体,目光从姬子旭脸上移到林雪宸脸上,声音很轻:“说清楚。”
窗外的天还没有亮,姬子旭看了一眼桌上那盏黄铜台灯,灯罩里的光还是暖的,照着他们五个人。
“现在,谁也别想睡了。”她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