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黎听了,神色却没什么变化,显然对此早有考虑。[陈掌门的顾虑很有道理。所以,长留拿走的这五成分红,不会全部放进自家库房。]
他迎上陈焕疑惑的目光,解释道:[其中至少会拿出两到三成,专门用于在人间各地,尤其是那些穷苦偏僻、百姓没机会读书识字的地方,兴办学堂。]
[办学堂?] 陈焕一愣,这跟他刚才的担忧似乎不搭边。
[对,办学堂。] 白黎肯定道,[不是教他们修仙问道,而是教他们识文断字,学算数,学一些基础的道理,甚至……如果条件允许,还可以教一些简单的、改良过的农工技术。]
他语气平和,却带着一种长远的打算:[咱们从权贵那里赚了钱,再用其中一部分去帮助更多的普通百姓有机会读书明理,有机会掌握一点改善生活的本事。这钱,取之于‘富’,用之于‘教’。这样一来,咱们赚了钱,发展了产业,同时也为人间留下了些实实在在的东西,对冲了可能产生的负面因果。而且,长远看,受过教育、眼界开阔的百姓多了,对整个社会也是有好处的。]
陈焕眼睛慢慢睁大了。他没想到少主想得这么远,这么……周全。
用赚来的钱办学堂,这主意听起来……不仅解决了他的因果顾虑,似乎还真是件功德事。他心头那点担忧顿时消散了大半,甚至对这件事多了几分认同感。
[少主深谋远虑,这样安排,确实是两全其美。] 他由衷地说道。
解决了第二个顾虑,陈焕心里轻松了不少,但第三个,也是他认为可能最麻烦的顾虑,紧接着浮了上来。他眉头又皱了起来,这次皱得更深。
[少主,还有一事……] 他声音压低了些,[您刚才提到,后续可能还要建炼煤厂、制炭厂,生产那种……廉价又好用的取暖燃料。这东西一旦大规模流到市面上,价格又低,老百姓肯定抢着买。冬天能烧炭取暖,谁还愿意挨冻?可这么一来……]
他顿了顿,斟酌着用词:[千百年来,因为柴薪难得,大灶比小灶更省柴薪,做饭、取暖便都形成了以宗族为单位的生存方式。这已经成了习惯,成了规矩的一部分。突然涌入大量便宜的煤和炭,家家户户都用得起,冬天屋里暖和了,干活也更有劲……这看起来是好事,可我担心,这会……会冲击到人间的那些老规矩,老讲究。]
他看向白黎,眼神里是真切的忧虑:[朝廷那边,还有那些守着旧规矩的乡绅老学究,会不会觉得咱们这是在‘坏人心’,‘乱纲常’?到时候万一朝廷下令围剿,或者民间自发抵制咱们的厂子和货……那可就是大麻烦了。咱们毕竟是外来的,在人间根基浅。]
陈焕的这个担忧,触及到了更深层的社会结构问题。
廉价能源的普及,改变的不仅仅是取暖方式,更可能潜移默化地改变人们的生活习惯、时间利用、甚至家庭和社会关系,进而动摇那些建立在物质匮乏基础上的传统伦理和宗法制度。
这种动摇根基的风险,才是真正可能引来强力反弹的。
白黎听完,并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认真思考陈焕提出的这个问题。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。
过了一会儿,白黎才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而清晰:[陈掌门的担心,不无道理。任何新东西出现,冲击旧有的秩序,都有可能引来反弹。不过,对于这一点,我倒觉得不必过于悲观。]
他首先从朝廷层面分析:[你们在人间开厂做生意,合法经营,照章纳税,给朝廷贡献赋税,这是实打实的好处。轩辕陛下并非昏聩之君。对于这种能明显改善民生、让百姓冬天少冻死饿死、还能给国库增加收入的新事物,只要操作得当,不触及皇权根本,朝廷非但不会抵制,反而可能会乐见其成。]
[退一万步说,] 白黎话锋一转,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,[就算朝中真有人看不惯,或者地方上的某些势力想动歪心思,他们也得掂量掂量,这厂子背后站的是谁。]
他看向陈焕:[青霖阁,是长留仙山的附属门派。这一点,在合作契约里会写得明明白白。长留虽不直接干涉凡间事务,但仙门的威名和庇护,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。知道这生意有长留的背景在,除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,或者真有泼天的利益和理由,否则没人会轻易对你们下手。朝廷也要考虑仙门的反应。]
陈焕听了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仙凡有别,长留的牌子确实是一道护身符。他心里的石头又落下去一块。
[至于民间……] 白黎的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,[陈掌门,你觉得对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百姓而言,是守着‘祖宗旧制’、‘老规矩’重要,还是冬天能有口热乎气、能不冻死饿死重要?]
陈焕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回答:[那……那当然是活命重要。]
[没错。] 白黎肯定道,[生存,永远是第一位的。当那些‘祖宗旧制’、‘老规矩’挡了活路,成了生存的障碍时,在真正面临生存压力的人眼里,那些东西……恐怕就得靠边站了。]
他举了个很实际的例子:[以前柴火贵,炭更贵,很多人家只能一家人挤在冰冷的屋里硬扛,老人孩子冻病冻死是常事。现在有了便宜好用的煤和炭,花二三百文钱就能让一家人暖和和地过个冬,还能用省下的柴火钱换点粮食。你告诉这些人,用煤炉烧炭坏了风气,他们会听吗?他们只会觉得,能活下去、活得稍微好一点,比什么都强。]
白黎顿了顿,总结道:[真正有闲心、有底气去一心一意维护那些旧规矩,甚至将其上升到不容触碰高度的,往往是那些已经脱离了生存压力的人。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,实惠和生存,才是他们最看重的。所以,只要咱们的东西确实好用、便宜,能让他们受益,民间自发的大规模抵制……不太可能出现。相反,他们会是咱们最忠实的顾客。]
陈焕被白黎这一番话彻底说服了。是啊,老百姓要的是实惠,是活路。
仙门背景能挡朝廷的刀,实惠能赢得百姓的心。
三个最大的顾虑都有了清晰且合理的解答,他再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对着白黎郑重地行了一礼:[少主思虑周全,解答了陈某所有疑惑。青霖阁虽小,也愿追随少主,办好这人间建厂之事!]
白黎也站起身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:[陈掌门深明大义。那我们就按刚才商议的,签订正式的合作契约。长留这边会尽快将第一批‘技术’要点和初步的建厂规划交给你们。资金也会随后到位。]
[是!] 陈焕声音洪亮,充满了干劲。
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。双方很快拟定了详细的合作契约,明确了各自的权责利。契约一式两份,由白黎和陈焕分别代表长留本部和青霖阁,以精血和仙力烙印,正式生效。
契约签订后,白黎没有耽搁,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、关于玻璃制造、焦炭炼制、小型高炉炼钢等技术的仙术替代版要点和初步的工艺流程图纸,交给了陈焕。
这些资料是邓宁安和白黎根据原本的科技原理,结合这个时代凡间的材料水平和仙门炼器、控火、阵法基础,重新整理、简化、本土化后的操作指南。重点在于思路和关键节点的仙术解决方案,比如如何用基础控温阵法替代复杂的高温炉,如何用特定符文处理原料提升纯度等等。
陈焕拿到这些资料,如获至宝。他本身就是经验丰富的炼器师,一看就明白其中蕴含的巧思和价值。
这些技术虽然和他熟悉的炼制法器不同,但原理相通,更重要的是,它们确实跳出了凡间工匠的思维局限,用仙门手段巧妙地绕过了许多技术瓶颈。
青霖阁拿到白黎提供的技术后,动作十分迅速。
陈焕回到青霖岛,立刻召集了阁内所有骨干,包括另外两家的主事人,宣布了与长留少主的合作计划。
一开始也有人怀疑、担忧,但在陈焕详细解释了合作条款、分析了利弊、尤其是展示了那些前所未见的技术思路后,大多数人都被说服了,也对这条新的出路充满了期待。
整个青霖阁迅速运转起来。擅长阵法的去研究那些控温、控压的简易符文该如何刻画在凡间材料上;擅长炼器的开始琢磨如何用最普通的铁料和石料,结合这些符文,打造出稳定耐用的生产设备;擅长管理和外交的,则开始着手准备前往人间,寻找合适的建厂地点,并打点与当地官府的关系。
资金很快到位。长留公库按照契约,将一笔数额可观的共济金作为借款,划拨到了青霖阁的账上。有了钱,有了技术方向,青霖阁上下更是干劲十足。
他们首先瞄准的是玻璃。
按照白黎的规划和建议,他们在距离轩辕王朝京都不算太远、但又不属于任何大家族势力核心范围的一处不算荒凉的山头上,买下了一片土地。
这里靠近官道,运输方便,附近又有合适的石英砂等原料,而且因为土地相对贫瘠,居住的百姓不多,多是些无地可种、靠打短工或租种贫瘠山地为生的流民,招工容易,工钱也相对低廉。
很快,山头上便热闹起来。平整土地,修建厂房。
青霖阁的炼器师们根据那些技术要点,亲自动手,结合凡间铁匠的打铁手艺,炼制出了一套套看起来有些粗糙、但内部刻画了简易的恒温符文,结构巧妙、能够稳定运行的设备——用于熔化石英砂的特制坩埚炉,用于吹制或压制玻璃器物的模具和工具,用于退火缓冷的特制窑道……
设备安装调试的同时,招工告示也贴了出去。附近的流民听说这里招工,管吃住,还给工钱,纷纷涌来报名。
青霖阁派来的管事简单筛选了一些身体结实、手脚勤快的,很快,第一批工人就招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