奚自清静静立了片刻,见她杵在原地迟迟不动,只当她犯了怯意,懒得再多费心神理会。
他眸光淡淡掠过她,便收回目光,抬步欲独自朝那栋阴森死寂的宅院靠近。
就在他迈步的瞬间,绿杳骤然回神,下意识抬手,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她立刻扬起脸,挤出一抹乖巧讨喜的笑,刻意把嗓音压得极低极低,生怕惊动院内之人。
“我担心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。”
她攥着他手的力道轻轻收紧,眼底透着一副义不容辞的笃定,一本正经地辩解:“我跟你一起去,多个人多份照应,真遇到突发状况,关键时刻我还能搭把手帮忙。”
此刻她小脸绷得紧紧的,眼底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果敢,全是非要同往的执拗模样。
奚自清脚步一顿,垂眸瞥她。
“帮忙?”
“不添倒忙就不错了。”
这话直白又扎心,瞬间把绿杳堵得心头憋气,满脸被小看的不服气。
她立刻松开手,急急从怀中摸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符纸,尽数摊开在掌心。
符纸边角平整,朱砂绘制的纹路清晰规整,是她贴身收好的保命物件。
这些都是方惜年方才特意留给她防身应急的符箓。
绿杳借着微弱夜色展示给奚自清看,倔强地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:“我有符!我真的能帮上忙!”
可奚自清眸光轻扫而过,神色依旧波澜不惊,半点不为所动。
于他这般修为的人而言,这些寻常符箓太过粗浅,根本不值一提,还不如他随手一个法印来的快。
绿杳举符纸的手慢慢僵在半空,心头慢慢沉了下去。
也是,奚自清修为高深,哪里会看得上她手里这些普通的防身道具。
这点引以为傲的底气尽数散去,她彻底没了法子。
整个人蔫了下来,长长的睫毛耷拉着,缓缓垂落眉眼,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。
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出,轻轻捏紧了奚自清衣袖的一小角,指尖微微蜷缩,语气软得近乎哀求:“求你了,就让我跟你去吧。”
奚自清垂眸看着揪着自己衣袖的那截莹白眸色微动,淡淡开口:“方才让你回去的时候,你不是挺开心?怎么现下,又非要跟着涉险?”
闻言,绿杳连忙放软姿态,眉眼温顺,语气诚恳真挚:“刚才只是一时害怕退缩。”
“现在我确定了,我们是同行的朋友,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孤身涉险呢,我会良心不安的。”
绿杳顿了顿,抬眸,眼神愈发坚定,“而且,我总不能一辈子畏畏缩缩,遇事就只会往后躲,对吧。”
绿杳眨巴着眼,这副可怜又真挚的模样,任谁看了都要心软。
奚自清静静凝看她片刻,心绪微动,面上却半点不显,语气依旧冷淡疏离:“收回去。”
“我不吃你这套。”
说罢,他微微抬手,干脆利落地扯回自己的衣袖,避开她的拉扯往外走去。
绿杳苦着脸看着奚自清留给她的背影,以为求他无望,正打算另寻他法时。
“等会儿要是被人发现,我是不会救你的。”
绿杳心中一喜,这是同意的意思了,她连忙乖乖跟上奚自清的脚步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生怕踏出半分动静,每一步都踮着脚尖,落步极轻,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浅,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悄无声息停在厢房门外。
夜色死寂,四方鸦雀无声,木门严实合拢,隔绝了屋内所有光景,唯有屋内一缕昏黄烛火幽幽透出门缝。
二人默契俯身,双双将耳朵贴在木门之上,凝神细听。
廊下的夜色如墨,将门外两人牢牢笼罩,光影交错间,他们贴在门边的身影虚虚实实,大半都融进沉沉暗影之中,隐秘得无人察觉。
绿杳一边屏息偷听,眼眸时不时微微抬动,透过门板细小的缝隙,悄悄往屋内窥探。
昏黄的火光扭曲浮动,将房间映照得阴森又诡异。
而屋子正中央的位置,赫然摆着一口漆黑厚重的大棺材。
棺木沉置在地,静静横亘厅堂,冷意森森,在明暗交错的烛影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屋内人声音压得极低,却刚好能穿透门缝传入耳中。
只听孙乾的声音缓缓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与笃定:“昨日总算谈成了一笔生意,这也是近三个月来,唯一成的一笔。”
绿杳静静听着,眉心却悄然蹙起,心里满是茫然费解。
这二人句句隐晦,字字含糊,根本像是在打无人能解的哑谜。
断断续续飘来的字句里,反复绕着钱、运势、机缘这类字眼,绿杳愈发疑惑不已。
若是寻常生意,理应在厅堂茶舍光明正大商议即可,为何偏偏要选在这深更半夜停放着棺木的偏僻厢房之中密谈?
一念至此,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悄然攀爬而上,绿杳浑身猛地轻轻一抖,心底生出几分发凉的揣测。
难道是那些富贵人家私下信奉的诡异迷信说法?
在棺材旁议事交易便能招财聚财,助自己大发横财?
荒唐诡谲的念头在她脑海里不断盘旋,让她越发看不懂孙家这两兄弟的诡异行径。
屋内的谈话仍在继续,沉寂片刻后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轻响骤然响起。
孙乾抬手,将一张褶皱泛黄的黄纸重重拍在了冰冷棺盖之上。
他垂眸望着漆黑棺身,语气深长,带着几分蛊惑,慢悠悠对着身侧的二弟开口:“这法子,我已经先行试过了。如今孙家境况如何,结果你也亲眼看见了,法子我已尽数告诉你,至于做与不做,全看你自己的选择。”
话音微顿,他添上一句意味深长的叮嘱,带着几分兄长的姿态,“只是日后我真借此发家富贵平步青云,你可别说你兄长有好事,从来不曾惦记你。”
“时不待人,啸儿下葬后,可就没这个机会了。”
孙乾似是谈妥了事,抬手便要推门而出。
就在木门即将推开的前一秒,奚自清眸光骤凛,反应快得惊人。
他攥住绿杳的手腕,瞬间将她拽至廊侧梁柱后的阴影深处。
两人屏息敛气,隐于暗处,一动不动。
下一刻,木门“吱呀”轻开,孙乾步履沉稳的走出厢房,神色如常,转身离去。
屋内只剩孙二郎一人孤身立在棺木旁。
屋内再度陷入死寂。
空荡荡的厢房里,那身影伫立良久,迟迟卫动。
良久,他才沉沉吐了一口浊气,压下满腹纷乱心绪,垂着头,神色凝重落寞,一步步踏出厢房,默然离去。
脚步声渐远,奚自清身便踏进厢房,衣摆拂起一阵阴风。
绿杳定在原地,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堂中那口漆黑棺木上,喉咙无端发紧。
鼻尖似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丝丝缠绕,像极了尸体久置腐朽的味道。
她心底心里发毛,犹豫了几息,最终还是抬脚跟了进去。
奚自清径直朝棺木走去,步子稳而利落,半分避讳也无。
左手一翻,指尖已扣住棺盖边缘,竟是要直接掀棺。
绿杳瞳孔骤缩,下意识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。
这样直掀棺椁,是不是太不敬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