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比看着更陡。
一级一级的,凿在黑石山体里,宽不到一尺,脚掌踩上去,脚后跟悬在半空,得拿脚尖抠着边沿往上蹭。石面被太阳晒了一上午,烫的,脚底板上的血痂粘在石头上,撕一下,疼得钻心,可黏糊糊的血又把它们粘回去,像一层薄薄的胶。
我数着台阶爬。不是因为想数,是眼睛符在每一级上盯着,盯得人心里发毛。圆的,中间一个点,像一只独眼嵌在石头里,我踩上去,它就看着我的脚底,我迈上去,它就看着我的膝盖。七级一个,七级一个,像有人在数着我们的步子。
林罂跟在后面。她爬台阶的样子轻,脚尖一点就上去,像猫。可她右手腕垂着,血痂在石面上磕了一下,裂了,血珠子顺着台阶往下淌,滴在下面一级的眼睛符上,把那个圆点染红了,像眼睛在流血。
老瘸子最慢。木腿铁片杵在台阶上,咔哒,咔哒,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沉,像他的力气在往台阶底下漏。他爬一段就停一停,喘,漏风的声音在石壁上撞回来,闷的,像有人在山肚子里叹气。
爬了约莫两百级,我的腿开始抖。不是累,是台阶在变。不是变陡,是变窄。从一尺收成半尺,再收成三寸,脚掌放不下了,只能横着踩,脚外侧贴着石壁,脚内侧悬空,底下是万丈深渊——我往下扫了一眼,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不是深渊,是雾。灰白色的雾,从山谷底下涌上来,把整个下半截山都吞了,看不见底,只看得见雾在翻涌,像海,不像陆地上的东西。
"别往下看。"林罂在我后面说。她的声音紧的,像绷着的弦。
我没往下看。盯着前面那一级台阶,脚尖抠着石棱,一寸一寸地往上蹭。手也没地方扶,石壁光溜溜的,凿痕早被磨平了,只有那些眼睛符还在,凸起的石棱刚够指尖搭一下。我拿左手食指勾着眼睛符的边缘,借力往上拉,竹杆断笔夹在指缝里,硌着骨头,疼。
太阳升到头顶了。晒得后脖子发烫,汗顺着脊沟往下淌,流进腰带里,腰后那片皮肤沤得发白。右手袖子里干瘪的手指开始发痒,不是活过来的痒,是风灌进去在皱皮上刮的痒,像拿砂纸蹭着一层干树皮。
爬到第三百级的时候,台阶上的眼睛符变了。
不是圆中一点的符号了。是脸。
刻在台阶立面上的,是一张一张的脸。不是苏槿的楷,不是粗笔体的刻痕,是拿凿子一点一点凿出来的浮雕,浅的,贴着石面。男人,女人,老人,孩子,一张挨一张,眼睛有的闭着有的睁着,嘴巴有的张着有的抿着。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,可都一样地在疼——眉头皱着,嘴角往下撇,颧骨上的肉被凿得凹进去,像死的时候受了大罪。
我停了。脚踩在一张女人的脸上。她的眼睛凿得深,黑洞洞的,对着我的脚底板。我挪开脚,蹲下来看她。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弧度,不是笑,是抽,像临死前最后一口气没咽下去,卡在喉咙里,把嘴角扯歪了。
"这些是谁?"林罂蹲在我上面一级,她看着脚下那张脸,是老人的,皱纹一道一道的,凿得很细,连眼角的鱼尾纹都刻出来了。
"不知道。"我哑着嗓子说。嗓子眼里干得像烧过的陶片,吞一口唾沫,刮得生疼。
老瘸子爬上来了。他站在我们下面三级,木腿铁片杵在一张孩子的脸上,咔哒一声,孩子脸颊上的石屑簌簌往下掉。他低头看了看,拿铁片刮了刮孩子脸颊上的石粉,凑近闻了闻:"不是新刻的。风化了几百年。这些人是跟钟一起来的。"
"钟?"
"石钟。早钟。"他漏着风,喘着,"他们是凿钟的人。凿完了钟,凿了自己的脸。"
凿了自己的脸。为什么?
我抬头往上看。台阶还在往上延伸,一张一张的脸铺在石面上,像一条人脸铺成的路。越往上,脸越多,越密,到最后几乎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张脸的边界在哪里,像一堵人脸砌成的墙。
风大了。从山顶上灌下来,凉的,带着一股子干味,不是海的咸,不是铜的锈,是石头自身的味道——石灰质的,涩的,像舔了一口墙皮。风吹在脸上,汗干了,皮肤紧绷绷的,嘴唇裂了口子,舔一下,咸的,是自己的血。
我继续爬。踩着一张一张的脸往上走。左脚踩在一个男人脸上,他的眉骨硌着我的脚心;右脚踩在一个女人脸上,她的颧骨硌着我的脚跟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活人的脸上,可石面冰凉的,没有温度,只有凿痕的棱角硌着脚底板。
爬到第四百级的时候,脸变了。
不是凿出来的了,是凹进去的。石面上出现一个一个人形的凹槽,浅的,像模子,一个人躺进去刚好填满。凹槽里有东西——不是骨头,是布。烂的,一条一条的,贴在石槽底部,风一吹就飘,像死人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收走。
我蹲下来看最近的一个凹槽。布片下面露出一点白,拿断笔拨开,是骨头。手指骨,细的,小的,孩子的。布片裹着它,缠了三层,最里面一层还是干的,没烂透,上面绣着一个东西——三叉符。
苏槿的符。绣在裹尸布上的符。
她给这个孩子收过尸。她爬过这条台阶,看见这个凹槽里的孩子,拿自己的布给他裹了,绣了符,然后继续往上走。
我喉咙又堵了。不是酸的,是钝的,像有人拿拳头杵在胸口,不重,可闷,闷得喘不上气。她散了,可她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还在。裹过的尸,刻过的符,走过的路。她把自己拆成了碎片,撒在废土的每个角落里,每一片都是她。
"走。"我哑着嗓子说。声音比刚才更哑了,像砂纸磨过了最后一层。
继续爬。凹槽越来越多,人形的,大的小的,裹着布的没裹布的,有的骨头还在,有的只剩一个凹痕,像被风啃干净了。我数了数,一侧的石壁上就有十几个凹槽,两侧加起来,这条台阶上埋了多少人,数不清。
太阳偏西了。影子从脚底下移到右边,拉得细长,投在石壁上的脸和凹槽上,像给它们画了一道黑边。风从山顶灌下来,越来越凉,吹得袖口鼓起来,右手那层干皮在风里发颤,像一面破旗。
台阶到头了。
不是断的,是到了顶。我爬上最后一级,脚踩在平地上,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,可我不起来,趴在石头上喘,肺里像塞了一团烧过的棉絮,每吸一口都带着焦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