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狱。

第三次提审后，裴攻止虽然犯了大错，但可以离开禁闭室回到监狱服刑了。

不过由于之前的过错，他必须回到集训监狱再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训练，也不能任何接受探监。

再次回到狱中，裴攻止竟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。

他依旧睡在那个通铺上，但再也不是厕所旁的位置了。

集训监狱的人基本已经换了一遍。

这个地方就是如此，总有这样多的人犯罪，这样多的人冲动，这样多的人悔恨着。

但到了这里，无论你是谁，都将一视同仁，这点倒还挺好。

这种一视同仁指的是狱警对你的工作态度，却非日夜相处的犯人们。

裴攻止是傍晚回到通铺休息区的。

那昏昏的灯亮着，他错过了饭点。当然，这是楚文龙故意安排的，并不值得抱怨，在禁闭室的这些时间，他小灶吃着倒也知足。

犯人们几乎换了一个遍，看着一个个生面孔，就像在部队迎来送往一批批兵蛋子似的，对裴攻止而言也早已成为了习惯。

不过，大家好像对他很了解一般，看他单独坐在通铺间竟无一人想靠近攀谈。

裴攻止觉得这些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，不过并没完全放在心上。

他并不理睬无关紧要之人的态度，整理好一切便倒在铺间休息。

这些天他仿佛第一次能够伸展拳脚好好睡上一觉。

寒冷的冬季每人一个单薄的被褥，却成了这个季节里最舒适的东西。

闭上眼睛那刻，他的耳边是繁杂的声音。

好像总能听到有人说话。

那些虚幻里的人不知在谈论着什么。

这种感觉就仿佛在公共浴室里，蒸汽缭绕，成人的、孩子的，说闹声打成一片，这一切离他很远却又很近。

而幻觉里澡堂子哗哗的水声仿佛将他带回了过去。

他想起了小芽，想起第一次带那个孩子在公共浴室洗澡时所流露出的那种青涩。

不过小芽总是在冬季里也火力十足。

他会把被窝暖的热热的，让裴攻止一进去就能安睡，会把洗脸刷牙的水也弄得温温的，不至于冰了牙齿。

这些年……总是特别想他。

不知小芽现在何处，虽然是自己亲手抱他远离了那栋废弃医院，虽然清楚的知道他的身体早已冰凉，再不可能醒过来……但只要一日没能找到尸体，裴攻止就会心存希望。

上市寿衣店下的晴色场所案，裴攻止也非常关注。

特别是小芽的衣服和相片以及那满是福尔马林的浴缸，总能让他浮想联翩。

虽然将死去的人泡在化学剂里很残忍、很不人道，可他竟也有一丝丝的心颤，期待着那是裴小芽，因为那样，至少再见到小芽的那天自己还有机会去触碰他的身体……至少，有了一个可能找到小芽的方向……

— — —

裴攻止一觉睡到早晨，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身边竟无一人在侧。

距离他最近的人都隔着一米多，仿佛自己是瘟疫。

不过裴攻止倒觉得这样的距离他睡得更安稳。

所有人都起来晨训，有一个孩子看起来很小，起身的时候意外和裴攻止对了一眼。

也许是看见裴攻止脸上的疤了，那孩子整个人都激灵了一瞬，就连下床的时候都有些腿软。

裴攻止冷冰冰站起身，仿佛所有人都是空气。

那男孩站着不动，直到裴攻止转身离开才敢跟去。

就这样，转眼过去两月。

如今已经三月了。

春天还有些刺骨的寒冷，枝叶依旧枯萎。

那个离自己最近的男孩大概是实在憋不住了，终于在一日吃午饭时轻轻戳了戳他的肩头，低声问道：“你是不是越狱的那个？”

看着身前的男人转过身，虽然面无表情，但却威严的叫人生畏。

男孩吞吞口水有些后悔跟他对话，却不想裴攻止点了点头。

这一点头男孩像是受到鼓励，更大着胆子又问：“你真的是大毒枭吗？”

毒枭？

裴攻止眉心浅蹙，略有不解的看着男孩。

只听对方小心翼翼又道：“你脸上是越狱时弄伤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看着这个年纪的男孩，裴攻止总无法假装冷漠。因为他会不可抑制地想到小芽。

不过，他只是点了点头，不予否认，并没说话。

谁知那小子好奇心越发大了，紧跟着追问他：“那你真的是毒枭咯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裴攻止在前方打饭，男孩在他身后叨叨：“可是他们都这样说，还说你越狱就是为了去见一个朋友。”

“谁说的？”

裴攻止觉得哪里不对劲，打好饭转身盯着男孩。

男孩被这一眼盯得心里发毛，撇开眼，摇头道：“我到这儿的时候大家就已经这样流传了。”

听着他的话，裴攻止竟莫名觉得好笑，不由撇撇嘴，似笑非笑的模样看得男孩一阵心猿意马。

男孩有些被他吸引，脸颊一红，小心道：“你是在笑吗？你、你看起来不像那种大哥。”

“大哥？哪种？”

“就是贩毒集团老大。”

“我本就不是。”

“我也觉得不像，你不像□□大哥，倒像个男模！”男孩兴致勃勃地说着，裴攻止转过身专心吃饭不再接话。

不过，这两个月他也发现了，即便是新来的集训人员好像也知道他是谁。

不知怎么的，自己好像一下子就成了名人。

男孩坐在他身边，孜孜不倦又道：“你身边的人是不是都带枪啊？”

“你觉得呢？”看男孩问得认真，裴攻止想了一瞬又道：“你觉得哪个毒枭只判七年？狱中人的昏话你也信。”

裴攻止知道男孩的话绝不是空穴来风，只是‘贩毒’这个罪名可安得有些大了。

不过他困在这里，吃了这些犯人也没人跟他说过什么，所以没机会弄清楚缘由，当然，他也懒得去弄清。

— — —

裴攻止在桌面上敲齐整筷子，然后夹一口面，大口大口的吃。

一旁的男孩放低声音念着“七年、七年”，而后忽然放下碗筷道：“今天晨训结束的时候我听见教官在说话，他们正商量怎么告诉你加刑的事儿呢！”

“加刑？”裴攻止觉得自己听见了个笑话，不以为意道：“你觉得狱警需要考虑我的感受吗？”

“可我说的是真的！”男孩非常认真，刚张口还没说下句，便听一名警察喊了裴攻止的编号和名字。

他的面还剩一半，与男孩的谈话也忽然戛然而止。

男孩蹙眉，有些担心地看向他。

裴攻止放下碗筷，朝着男孩瞄了一眼，一种不好的预感冉冉升起。

从离开禁闭室到现在，两个多月里，这种感觉其实始终未消。

只是这一刻，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，仿佛深沉的海底激起了巨浪，就要冲破海面席卷黑暗之城……

他站起身，影子投射在男孩的脸上。那一瞬间，他竟有些看不清东西。

他缓缓向那两名狱警走去，警察没说话，只是将他带到了一所安静的房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