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冽,未到冬至,地面上厚厚的积雪已铺了一层又一层,入目皆雪色,凛冽苍凉。
霖王府中,鹿霖郁躺在床上,她盖着厚厚的锦被,屋里放着几个火盆,可也难以压下这凝重略凉的气氛。
房间里站着许多人,但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沈卿沉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,伸手把脉,盯着咳血不止的鹿霖郁,脸上露着平日鲜少出现的严肃神色,皱了眉头,在心底暗暗想:阿郁这脉象有古怪......
“卿沉,阿郁这到底是怎么了?”江宴望着鹿霖郁,急切道:“ 她的头发怎么就白了?”
“并无大碍,只是单纯中了毒。”沈卿沉抬眼瞥了宋琬瓷一眼,到底是为鹿霖郁隐瞒了她替她解掉千秋岁蛊毒之事。
半晌后,她才缓缓松开手,用帕子轻轻擦掉她唇边的血迹,随后将一枚丹药给她服下,淡声道:“服了这药,大概用不了多久,阿郁便会醒过来。”
宋琬瓷看着满头白发的鹿霖郁,刺骨的疼痛如一把利刃,一寸一寸地割着本就在疼的心脏:“今日遇刺之事,错在我,是我没有保护好她......”
“事已至此,抢着认错有什么用?”江宴打断了她的话音,脸上有怒色,没好气地说:“都出去吧,让她安静休息一晚。”
得了这话,宋琬瓷心里不好受,欲留下陪她,待目光再落至她的白发上,心像被利刃捅穿了般,疼得窒息,疼得不敢接近鹿霖郁。
良久后,她只好在夏枳槐的搀扶下离开了房间,回了海棠阁院。
“她已经走了,可以说了吧。”江宴瞅着沈卿沉的目光犀利,沉声道:“箭上的毒,我已替阿郁用灵力逼出体外,但她还是咳血,还是昏迷不醒。阿郁这究竟是怎么了?你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事,不好当着阿瓷面说吧?”
房间里沉默半天,“阿郁替她解了她体内的千秋岁蛊毒,将其之毒引至自己身上。”沈卿沉顿了顿,才开口,轻声说着:“这病况看似是因此毒复发,而白了头发,可我隐隐约约觉得她可能还中其他蛊毒,至于是中了什么毒,我还不能做出判断。”
江宴道:“什么毒那么凶?”
“不清楚,但确实特别凶。我都没见过这样的毒。”沈卿沉沉了一口气,道,“我的药也只是起到缓解病痛的作用,至于如何解毒,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。”
沈卿沉的话音方落,床上的人呼吸微重,鹿霖郁在几声剧烈咳嗽中,转醒过来。
“阿瓷去哪里了?”她恍惚睁开眼,入目便见到蹙着眉的二人:“她没有受伤吧?”
江宴面无表情道:“她没事,你安心休息吧。”
“我得起来,没见到她,我不放心。”
江宴得了这话,见鹿霖郁要起身下床,赶忙走上前,伸手扶她起来,沈卿沉则是给她披上狐裘,二人都心领神会到她的下一步行动,皆叹息几声。
沈卿沉不愿多管这些情爱之事,对鹿霖郁嘱咐几句,便负手向后,孤身离开了房间。
“何必呢?”江宴说着,一步一步扶着她,从梅院慢慢往宋琬瓷居住的海棠阁院走去,嘴里吐出寒气:“我不认为后日就是营救陛下,推翻太后的最佳时机,你应该先把身子养好了,再去想这些事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鹿霖郁深知自己体内毒素沉积的太多,怕是没几日可活了。
唯一让她放心不下只有岌岌可危的大齐和妻子宋琬瓷,只有尽快将她安全送出城,她才没了牵挂,没了后顾之忧,才能够放手一搏,救出被太后操控了多年的皇兄鹿霖鄞,救大齐。
江宴得了这话,敛下眸子:“阿郁。”
鹿霖郁闷咳着:“带我去见她,有些话,我必须亲口跟她讲。”
“好,我带你去见阿瓷。”
......
海棠阁院。
此时,细雪飘零,寒风萧索。
得知鹿霖郁已经醒了的消息之后,宋琬瓷是激动也是害怕,不敢去见站在门外,等候多时的人。
“总要面对的。”夏枳槐替她开了房门,对同样站雪中多时的江宴使了个眼色:“时候不早了,我和阿宴就先回去了,你们有什么话,就趁现在好好聊一聊吧。”
说罢,她牵着江宴的手,随后不放心看了宋琬瓷一眼,无奈的叹息一声,便离开了此处。
“卿沉的药真奏效。”宋琬瓷一顿,又补了几个字:“才服下没多久,你就醒了。”
鹿霖郁整个人还晕晕乎乎,这感觉说不上舒服,但相比刚中箭那会,体内全部毒素发作的情况来讲,也算是好受许多:“毕竟她的师尊是上古之神,她的灵丹妙药也自然是天界之物。”
“也是。你们都很厉害。”
得了这话,鹿霖郁正想说什么,便感觉喉咙一阵疼意,她抬手,用掌心捂住自己的嘴,急促咳嗽起来。
“阿郁。”宋琬瓷依然不忍心她这般痛苦,急匆匆出了房门到她身边,搀扶住她,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,许久之后,鹿霖郁才缓过来,也就松了口气:“你是想吓死我吗?”
“不想。”鹿霖郁缓缓说着她担心的事,温和道:“但我确实有话想对你讲。”
“若是宴回行刺你的事,我不知道,我没参与。”
鹿霖郁咳嗽道:“我自然知道你是清白的,我想说的事,是你我和离之事。”
“什么?”宋琬瓷感觉着这人的温度,在一点点变冷,漫天的细雪都不及她这番话寒冷,斩钉截铁道了句:“我不同意。”
说罢,宋琬瓷因过于害怕,浑身在发抖,慌忙地松开她。
她急急忙忙往前走了好几步,背对着鹿霖郁,复道:“鹿霖郁,我不同意。”
雪风呼啸而过,二人皆静默不言。
宋琬瓷害怕“和离”二字,更不愿再听到她说的这两个字。
“你我第一次成婚时,没有太多喜悦,是在猜忌和害怕里完成拜堂,甚至在那一天,我失信于你,任由大齐铁骑踏破娄兰城,而我让你在这一夜失去了唯一疼爱你的父王,成为你噩梦的开始。”鹿霖郁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,缓步靠近背对着自己的宋琬瓷,眼眶逐渐红了,语带颤声:“我担惊受怕地囚你在身边,剥夺你回故里的权利。我以为给你足够的时间,你就会忘记那一夜,可我又觉得好可笑,我的阿瓷才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,她一定还记恨着我......”
得了这话,宋琬瓷已然是泣不成声,不敢转身去看她。
时间沉默许久之后,鹿霖郁停下步子,隔着一步距离站在她的身后,眨了下眼睛,泪水落下来的时候,她也对着妻子,道出了此生最绝情的话:“宋琬瓷,我们和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