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离开珍宝店，高伯乾上前主动邀约林瑜晏一同用餐。以做他当日山中救自己的回礼。

二人一呼即应，相携来到聚茗馆中。

— — —

酒席间，林瑜晏觉得无趣，又招来几个朋友与姑娘相伴。

一桌人端坐畅饮、阔谈天地。高伯乾席间被一杯接一杯的敬酒。

林瑜晏就在他身边，一张脸白白净净，透着粉色，说话间连微露的唇齿都很诱人。

高伯乾举杯一饮而尽，又来一杯酒，即被林瑜晏挡下：“你们别灌他了。”说罢，替他一饮而尽，这动作在高伯乾眼里充满了关怀之情。

高伯乾抢过他手里的酒杯，有些晕头转向，眼睛眨巴眨巴却目不转睛的盯着林小公子，一手抓着酒杯、一手抓上他的手腕，关心道：“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？”

“我吗？”林瑜晏扭脸靠近他，扶着他微晃的身体，依旧是那样可人，略带笑意。

可高伯乾模糊的视线中，总觉得他二人相隔甚远。

恍惚中，林瑜晏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，低声道：“没什么大起大落，过着平平静静的日子。娶了妻生了子。没什么渴求、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了。”

他语言中竟对娶妻生子充满无奈。

高伯乾有些酒醒，两人的距离很近，他盯着绝色端看，心中数万变的重复：他成亲了？他竟然成亲了？

不知为何，成亲生子对于男子是在平常不过的事儿，可高伯乾这会儿心里不大舒服，一口酒憋在喉咙，不小心竟反呕出来，脏了林瑜晏一身。

“对……对……对……”他连一句‘对不起’也说不囫囵，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情绪，断断续续又道：“你不知道……我从前不喝酒……不喝酒……”

从前不喝酒，如今爱上了芳尊，有事无事，自己都喜欢浅酌一杯。这是高伯乾这些年来唯一改变的嗜好。

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可他知道自己五年多前在襄平县的时候还是不喝酒的。

林瑜晏参扶着他，未有责怪，反细心用衣袖为他擦拭嘴角，靠他坐近，拥着他的身体在怀，叫姑娘端了酒水，哄他喝下，一边笑道：“我从前也不喝酒。娶妻大婚那天开始，就嗜酒如命了。可怎么喝都不醉。”

高伯乾扬起脸，上看着林瑜晏的下巴。他反抱住林瑜晏抱着自己的手臂，痴笑道：“有点……同病相怜，我想想啊……我想想……我是五年多前……离开襄平县始……就喜欢独自斟点小酒。不过……我一喝就醉。”

“那日后就少喝些。”

林瑜晏语态柔和，似哄着他，又让他喝下点茶水。以此叫他醒醒酒。

“既然你已经成亲了……那我……个……有个东西还你……”说着，高伯乾去袖子里摸。

他摸啊摸，掏啊掏。

林瑜晏忍不住玩笑：“你还我东西？命吗？”

“命，说到底还是林公子救的。我给你。你就是要我全族的命，我都给你取来。哈哈哈哈！”高伯乾痴痴狂笑，念叨着：“你懂不懂，你不懂……我从没帮过你，可你却救了我的命。冤债，孽债。你救我的那夜，其实我越发恨自己了……我是不是太无情了……”

在坐众人都有点醉了。

天色渐渐暗淡。

傍晚的时候天放了晴。积雪依然很厚，窗外看群山环绕，襄平县如同云端高耸的小城。恍如仙境。

高伯乾越摸越清醒，豁然起身。跳出林瑜晏怀里。整个人都清醒过来。

林瑜晏依着桌边，一手撑着下巴，一边冲他温柔的笑着。

看着微醺的林小公子，高伯乾才惊觉，随身携带多年的铜簪不见了。他急速在脑海里搜寻着，不惜将自己的衣裳都解开了。

边解边想，恍然大悟！

多日前，那个丑陋的男子。定是自己给他银子时掉了。

高伯乾抱着一丝希望匆匆跑下楼去。希望在聚茗馆的后巷还能找到那根簪子，也许它只是埋在了雪地里。

— — —

林瑜晏坐在堂中痴傻的笑着。

他的朋友忽然上来劝说，语重心长：“林兄，我觉得刘懿待你无可挑剔。且不要与于他置气。”

林瑜晏霍然起身，一言不发，众人看着他不敢说话。他摆摆手，一个人独自去了。

聚茗馆后院，林瑜晏依着柱子，有些微醺。

耳边传来咯吱咯吱声，随声看去，只见失落的高伯乾缓缓踏雪而来。

这人肤色健康，身材挺拔英朗，还是个能干的商人。重点是他方在酒席间说愿把命给自己，哪怕是他全族人的性命。虽然认识不久，可这话实在动人。

如果刘懿能说出这些情话，哪怕只是情话，他都死而无憾。

虽然他表面平和爱笑，健谈潇洒，一切应有尽有。可他也有最脆弱的地方，那就是辽东郡郡守刘懿。

外面的寒风让两人酒醒。

高伯乾抬眼看见长廊上倚栏而立的林瑜晏，一身厚实华衣、腰间佩玉，更衬得他温文儒雅，脸上洋溢着千年不变温柔的笑。

他对任何人都是这样，却唯独对刘懿苦着一张脸。

高伯乾站在雪地里，忽然就下起了鹅毛大雪。

院子里的灯火在地上影射出一团明暗不一的光。

正巧林瑜晏脚下那丛最为灵动。

“冷吗？”林小公子看着衣襟大敞的高伯乾，笑问间朝他伸出一双手来。

高伯乾一愣，下一刻疾步而动，如风般走向那人儿。

未曾站定，只闻得一阵清香扑鼻，高伯乾整个人被林瑜晏拥入怀中，借彼此身体于风口取暖。

林瑜晏的个头转眼都与自己一般高了。

高伯乾感慨。

只是，他身体里似住着一轮冷月。似乎总不贴心。

高伯乾清醒的知道，他们之间相隔很远。

至少隔着一个五年。

他也不知为何，那人一双手朝自己微微伸来时，他便不由自主想要投入他的怀中，无论两个男子深情拥抱多么不伦不类，可高伯乾不受控制，时隔多年，如此贴近，令他的心充满了无尽感动。

— — —

他僵硬地轻抚着林瑜晏的脊背，虽害怕触及他的心伤，但还是忍不住想要了解，故而小声问他：“没有刘公子照顾，这些年你如何过的？不过……那都不重要，你还活得好好的就是最好。”

你还活得好好的，我的负罪感就少一点。高伯乾这样想着。

“恩。”

怀中人只是这般敷衍的回应。高伯乾并不知道此时的林瑜晏泪流满面，因为他无法从高伯乾身上，找到心脏骤停的感觉。

原来，再会说情话的男人抱着自己，他也不会动心。

高伯乾紧一紧手臂，将林瑜晏裹得更紧。

两人并肩回到聚茗馆里，各揣心事，都不说话。

令高伯乾没想到的是多年前的那个方姑娘如今还在。

住了这么多日，今天才看见她。

方姑娘身边还站着一个相貌并不出众的男人，这里每个人都很尊敬他，以至于敬而远之。

遥遥间，高伯乾就觉得那人朝自己这边看着，然后走来。

身旁的林瑜晏不自然的转身欲要离开。

只听一声令下：“站住！”

是那男人开口了，一旁林瑜晏果然站定。

“你真是让老人家操碎了心。跟我回去。”

林瑜晏不吭一声，没一会儿抬脚又走。

他前面走着，那人后面跟着，走着走着，便小跑起来。

身后人也跟着紧跑两步。刚抓住他衣袖就被林瑜晏一脸厌恶地甩开了。

“拿下他！”

话音落，一群人从聚茗馆各个角落涌来，将林瑜晏困住。

高伯乾诶呀一声，正要跑上前去。忽被方姑娘扯住，摇头示意他别去。

“把他给我押回百里家！”

“你放开！刘懿你敢！我恨你一辈子！”

刘懿又是谁，高伯乾不知道。可看着阵势了不得。高伯乾看着被抓走的林瑜晏，他人已经冲到楼梯下，却被馆中一个友人拉住。

无论多么高贵的人，在爱人面前总那么脆弱、狼狈。

高伯乾脑海里闪动着“百里”两字，一遍又一遍。

百里，百里，百里。

刘懿。刘懿。刘懿。

高伯乾霍然转身，问身边拦着自己的人：“百里家是谁？刘懿又是谁？”

方姑娘赶来，吓了一跳，急忙捂住他的嘴，将他拉到自己房中。刚坐下，就跟高伯乾说道：“百里家跟郡守是亲戚。”

“百里家？”

“百里家，顾名思义封百户人，才改姓为百里。原也是姓刘的同宗。刘懿乃辽东郡郡守，是百里家正儿八经的亲戚。”

百里，百里。

高伯乾在嘴里念叨着，思考着问：“多年前你说林瑜晏认罪伏法那事儿，八成跟谁有关系？”

“谁啊？”女人显然不记得了。可高伯乾记得，他只是想确认是不是那个官署外见过一面的女人。

“百里什么成的姑娘？”高伯乾问她。女人一愣，点头道：“是有，百里家的长女，百里成君。”

就是这个名字。

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巧合，以及他曾在官署口所看见的鬼祟之事。

百里成君。

百里姑娘。

百里家。

如果这些串联起来，以高伯乾的聪明才智，他大概猜到了。也终于能想明白林瑜晏为什么活着。

想必当年正是刘懿郡守看上了林瑜晏才故施一计演了一出戏。

刘懿跟百里家是亲戚，百里家出面，找了叫百里成君的帮他也在情理之中。毕竟他一个郡守不好办理这样的事。

一切似乎终于贯穿起来了，了结了高伯乾见到林瑜晏一直以来的困惑。

而如今，林瑜晏找到刘懿这个靠山也算是个出路。

高伯乾心中说不出替他高兴还是难过。总有几分不安分在敲打。

想到丢失的铜簪，他又觉得或许冥冥之中一切都过去了。

刘承毕竟死了很多年。

人往高处走，水往低处流。刘懿是辽东郡守想必不会亏待林瑜晏，但想起今日叫人捉拿他，又想起初见那些汉子使得苦肉计什么逼林瑜晏回去，高伯乾颇心有余悸，问女人道：“郡守大人待林公子不好吗？”

“好，没见过那么个好法了。”女人很娴熟的伺候高伯乾，就连他曾经的一些小习惯也都细致的照顾到。

终于空闲下来，高伯乾才回神看着姿态稍显苍老的女人，不禁唏嘘年华易逝，容颜易变。就连林瑜晏都长大了，也不再爱刘承，而喜欢上了什么刘懿。

“这些事儿，以后别提了。在这儿是禁忌的。”女人柔声细语提点高伯乾，又问他：“如今是谁伺候公子的？我叫她来。”女人说话起身，却被高伯乾拉住，“就你吧。我还不曾叫姑娘来陪。就你吧。”

女人点头伺候高伯乾换了衣裳，邀请他去汤池洗浴。

冬季里的温泉是最舒适的。高伯乾允诺，女人笑脸盈盈随着他身后一并去了。

温暖的水池中，高伯乾闭眼坐在池边。女人撩拨着水为他擦拭身体。

一片旖旎中高伯乾半醉半醒。

朦胧中，感觉身边水波在动。好像是林瑜晏逼近了自己。

他想起从前自己将他拼命按在水里的举动，才使他扎伤自己，酿成后来一系列繁琐的故事。

他不禁笑了。抚摸一下自己的伤口，胸前依然凸出一小块来，还有两道明显的长长的划痕。

只是经过时间的洗礼，伤疤淡去许多。

水涌动的声音哗哗啦啦，耳边突然闪过看守“仙音庙”的仆人一句话来：“不祭神，赔罪。”

他好像又看见那仆人恶狠狠朝自己扑来，想要掐死自己的样子。

高伯乾一下惊醒过来，挣扎着从水中连滚带爬爬上了岸。

女人吓一跳，张着双臂倒在地上看着他。而高伯乾盯着水面一动不动目不转睛。

女人陪着他探向水面，连气儿也不敢喘。